广漠之野

《理想国》第三卷 part_9

苏格拉底总算结束了对音乐教育(这里指文艺作品)的审查。苏格拉底最后总结到,音乐教育的目的,是在于达到对美的爱。

然后他开始规划对护卫者的体育锻炼。开头第一句就非常超越常识。 苏:因为我觉得凭一个好的身体,不一定就能造就好的心灵、好的品格。相反,有了好的心灵就能使天赋的体质达到最好,你说对不对。
格:当然。

按照常识,品格和体格不相关,但苏格拉底却认为好心灵能让天赋的身体变好。从现在医学来看,有一定的科学依据,人体30%的免疫力依赖于自主神经调节。自主神经可以理解为大脑的主观想法,日常思维方式。某些类型的主观想法和日常思维习惯会带来更强的身体免疫力。这些暗合苏格拉底的幸福生活方式,专注于基本生存需求,不追求过多舒适和快乐,避免过度压力,不与他人对比,日常的能感到富足和满意。

苏:倘使我们对于心灵充分加以训练,然后将保养的身体的细节交给它负责,我们仅仅指出标准,不啰嗦,你看这样行不行?
格:行。

苏格拉底的体育锻炼也是为了锻炼心灵,或者说通过锻炼心灵来达到强身健体,最终也是为了塑造美好心灵。

接下来了苏格拉底首先提出护卫者要禁止酗酒。他给出的理由是,人一闹酒就糊涂了。格劳孔补充道,一个护卫者还需要另一个护卫者去护卫他,天下哪有这样的荒唐事。苏认为酗酒丧失理性,格劳孔补充酗酒影响护卫者的职责。

至于饮食,他们两个共同确定用竞技大赛的斗士标准,但是苏认为这些斗士有一个坏的生活习惯——爱睡觉。他给出的理由是,他们一生中都在睡眠中度过,稍微一偏离规定的饮食作息生活方式,他们就要害严重的疾病。他认为战争中的斗士需要更多样的锻炼。他们必须像通宵不眠的警犬;视觉和听觉都要极端敏锐;他们在战斗的时期,各种饮水各种食物都能下咽;烈日骄阳和狂风暴雨下都能处之若素。

这显然要求有点高。

苏:那么最好的体育与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音乐文艺教育难道不是很相近吗?
格:你指的什么意思?
苏:这是指一种简单而灵活的体育,尤其是指那种为了备战而进行的体育。

苏格拉底在这里把体育和知识品德等教育的理念相同,简单的而灵活。他删减了文艺作品中违德的、情感的,甚至删减了音乐教育里面婉转的、丰富的、冗长的。形式上是简单,目的上一切都为了备战。这里有一个问题,好的城邦一定是通过战争来获得守护吗,好的心灵也一定通过战斗来获得守护吗?

前文我们已经提过,从和平作为目的角度考虑,按照战争学孙子兵法理论,“上战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次攻城。”保有适当武力是必不可少,但不能把全部技能点都点在军事实力上。最少不是好的方案,只能算中等方案。

至于好的心灵一定通过战斗(或者说主动管理)来获得守护吗,时刻需要内部的战斗。假如城邦可以类比心灵,咱们认定这不是好的方案,只能算中等方案。这样也未免太粗糙了,并且我们前文已经说过,城邦类比心灵的有一些不符合之处。理性引导情感,节制欲望从而维护内心心灵和谐,并以抵御外部发高烧心灵的威胁,这个历来争议最大。

有友爱情感节制欲望的,有孔子及其弟子的,每日三省吾身,为人谋不忠乎,与朋友交不信乎,传不习乎?一天三次反省自己是否违背了道德,为人在职位上为人谋划不忠诚吗,和朋友交往不诚信吗,老师所传授的知识没有温习吗;有孟子,吾善养浩然之气,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正义精神之气。职位上侍奉他们的忠诚,与朋友交往的诚信,老师教授知识的温习,这些都是出于对他人的友爱情感。孟子的浩然之气也是善于培养自己的友爱情感(恻隐、羞耻、恭敬、是非等之心)的精神之气。

有智慧节制欲望,并一定程度节制情感,有老子和庄子。和苏格拉底的理念有几分相似,只是老子、庄子认为他们的智慧来源于天地,来源于自然界,来源于道,所谓智慧只是觉察天道的领悟,而苏认为智慧来源于人的理性。老子、庄子都强调人应该自然而然,本来的样子。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反对理性压制情感,当然更反对欲望主导人性。人本来应有的样子,自然而言的样子不是放纵的样子,最好的状态是他们推崇的孩子状态。尤其老子一遍一遍的对婴儿——人本真的精神状态进行赞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结聚精神和气息,达到柔和境界,能像婴儿一样吗?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众人兴高采烈,就像参加盛宴,又像春天登上高台游览美景一般高兴,而我淡薄宁静,没有任何欲望的征兆,就像婴儿还不会发出笑声。其中还直接给出结论,含德之厚,比与赤子。含德深厚的人,可以和刚出生的婴儿相比。

老庄和苏格拉底、柏拉图直接对智慧和理性的看法稍有不同。老子、庄子推崇的婴儿状态,保有洞察、感悟和思考的大道的智慧——明(接近价值理性),但摒弃机巧——智(强调为欲望服务的工具理性)。他把智慧和理性根据目的不同,分为“明”和“智”,目的为追求大道的为“明”,目的为追求欲望的为“智”。比如,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万物纷繁生长,最终都会回归其本根(比如凋落、死亡、分解、融合,再生长,再繁荣)。回归本根称为“静”,静即是回归生命的本源。回归本源是永恒的规律(常),认识这一规律称为“明”。不认识永恒规律,妄动胡为,就会招致灾祸。认识这一规律,需要观察,分析,总结,归纳、抽象,还有更重要的知识。这些我们现在称之为逻辑和理性。所谓感悟,也是观察思考而悟,并不是凭空捏造。

而苏格拉底推崇的哲学王的状态,理性至上,毫无情感,没有欲望,几乎是神的状态。苏格拉底认为理性都是好的,不管知识、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都是到达美,到达善的必要。一个推崇人原出的状态——婴儿,一个推崇人终极的进化状态——神。

老子对情感的看法,是抽离的状态,不是沉浸其中。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致虚极”可以简单理解为排除个人成见、欲望的状态,“守静笃”可以理解为摆脱情绪的干扰后的宁静。尤其“观”,是观察万物,而不是感受万物,是非常明显的情感抽离状态。庄子在继承老子抽离的观念之后,强调真情实感。他直接给出结论,不要遁天倍情,且哀乐不入心。他甚至直接用老子举例,庄子里有一段记载,老子去世了,他的好朋友秦失吊唁的时候哭了三声就出来了。他的弟子有些疑惑,秦失回答道,我进去吊唁的时候,看到有年长的哭他就像哭自己的儿子,有年轻的哭他就像哭自己的母亲,如此情景下的吊唁,众人都边称赞边哭泣,必然有不想称赞的称赞,不想哭的而哭泣。这是逃避天理,违背真情实感,忘掉了自然的天伦关系。古代称之为逃避天理所得到的惩罚。老子出生时,他应时而生,他去世时,他顺理而死。老子能够应时顺理死生两忘,不让悲哀和喜乐之情侵入胸中,远古圣人称为天帝解人与倒悬。咋一听起来有点难为情,毕竟人的死亡当然可以悲伤,即使从照顾对方亲属情感的角度也不应该说话如此直白。他故意选择如此有挑战性的话题,就是尝试提出异与人的观念,他认为人应该表现出真情实感,不要人为的增加和减少,尤其拒绝做出违背真实情感的行为。

虽然苏格拉底和老子、庄子在智慧、理性,情感上看法有这么多不同,但是对欲望的否定,几乎类似。他们都对欲望的认识上几乎达成共识,认定欲望阻碍人实现美好心灵和精神自由。

但后世的西方哲学家相当大部分赞成苏格拉底的观念,也有一部分彻底否定苏格拉底的看法,比如尼采,认定因为人是未进化的动物,所以应该做动物,反对心灵三分,就认定心灵是完整的一块。理想国里面否定的,他都推崇。他重点强调情感和欲望的力量,彻底否定理性,推崇激情、力量、征服、高傲、狡诈、英雄、权力。

尼采在政治哲学上比较接近马基雅弗利,也比较接近东方的法家人物商鞅、韩非。前者是激情疯狂地追逐权势,后者是冷静残酷地追逐权势。有趣的是尼采推崇苏格拉底,韩非子自认为继承于老子的天道。

至于开始的问题,好的城邦一定是通过战争来获得守护吗,好的心灵也一定通过战斗(或者说主动管理)来获得守护吗?这个问题非常宏大,我们一时难以给出确定的答案,但我们的探讨总是增添了几分清晰。